B868.冯明(山西):读《闲居之戒》有感

不久前,山东宗亲冯辰汝、冯文告知我,2024年西泠印社二十周年秋季拍卖会上,有一件名为“清初诗人致施闰章信札卷”的拍品,其中收录了先祖秋水公的未刊文稿《闲居之戒》等两篇,还给我发来了详尽的资料。我仔细研读后,深深感佩先祖不愧“一代名仁”,其格局之大,品格之高,我辈实在望尘莫及。文中所言虽是三百多年前的道理,放到今天依然不乏启发:《闲居之戒》如投石入古井,余响不绝——它不教人遁世隐居,而教人在喧嚣俗世中守住内心的边界;不倡导绝对沉默,而立下“言有界、评有度、心有敬”的三重准则。这个“戒”字本身,从来不是束缚人的枷锁,而是刻在浮躁时代神经末梢上的清醒印记。
一、信息爆炸时代的一剂“清心方”
我们如今每日被热搜、平台推送、各类群聊裹挟,动辄对国策、名人、热点妄下断语。先祖说“位卑言高,招尤贾祸”,放到今天,这话虽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却一定会引发信息过载后的精神内耗。多少人因跟风评论热点事件,卷入网络骂战,最终情绪崩溃?多少人因炫耀履历、指点他人生活,反倒暴露了自身浅薄,失去了朋友?
《闲居之戒》实则教给我们:守好口,就是守好心。不妄谈朝政兴除,并非不关心社会,而是要把精力从隔空“指点江山”,转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上——比如踏实工作、善待邻里、教养子女。这种“退一步”的清醒,在喧嚣时代格外珍贵。
二、评价他人时的“慈悲底线”
文中有一段论述格外动人:“医卜星相、堪舆书画之类,贫士藉此糊口,一经贬驳,门庭阒若,断人生路,情同贸首。”先祖将对底层谋生者的随口贬低,上升到“断人生路”的高度,甚至以“永堕阿鼻地狱”自誓。放在当下“探店随意打差评”“网络暴评”盛行的环境里,这番话简直就是安身立命的黄金法则。当我们随手给外卖小哥打差评、吐槽小摊贩手艺不佳、嘲笑手艺人生意冷清时,可曾想过,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真的可能毁掉一个家庭的生计?秋水公教我们:评论他人赖以生存的营生,要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慎重。这不是怯懦,是慈悲。
三、破除“表演型人格”的自省力量
“自夸履历如同优人下场后还念念不忘戏服”,这个比喻放在今天尤其锋利。朋友圈晒工牌、晒会议照、晒荣誉证书,酒桌上吹嘘当年如何“摆平某件事”,就连家长之间也要攀比孩子的成绩——这些不正是“优人自夸曾参严阁老”的现代翻版?
秋水公称这类做派是“中风狂病人”,话虽刺耳,却一语点醒我们:真正的价值感从来不来自外部标签,而来自日常践行的“谦谨、节俭、布施、方便”。他认为这些平凡举动不过是“一时本分”,如同穿衣吃饭一样寻常。这种价值观,恰好能缓解今人的“成就焦虑”和“表演疲劳”。
四、对“亲子弟”的温情例外
文中有一处细节常被忽略:“诗文举业,非系亲子弟敢妄行评论者,亦同前誓。”意思是:只有对方是你的亲生子女或是亲传弟子,你才可以评论他的学业;除此之外,不要乱加点评。
这其实为我们划定了评论他人的黄金边界:只有对真正负有教育责任、有情感联结的人,你的批评才是合理的。对旁人、对网络上的陌生人、对同事邻居的孩子,请收起你的“好为人师”。这种边界意识,在“键盘教育家”随处可见的今天,尤为可贵。
五、现代转化的三条积极箴言
若将《闲居之戒》的道理转化为当代生活指南,可以这样践行:
不谈自己不懂的事(朝政密勿、专业领域外的宏论),把话语权交给真正有研究的人,自己埋头读书做事。
不靠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人物臧否、行业差评、生活指摘),尤其对靠手艺吃饭的普通人,多说一句好话是积德,少说一句坏话是修养。
不把履历当勋章(官职、善政、才艺),像先祖说的“浑是浮云瞥眼”,真正的体面是“在家尚谦谨、崇节俭、好布施、行方便”。
结语:
冷峻背后的暖意秋水公的笔调确实严肃,甚至用到了地狱、泥犁这类重誓,但其底色是对世人的深切关怀:怕你因妄议招祸,怕你因贬损害人,怕你因炫耀迷失。这种看似冷峻的“戒”,实则是一种保护性的爱——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
在这个人人渴望发声、渴望被看见的时代,《闲居之戒》提醒我们:有时,沉默不是无能,而是慈悲;不评不是冷漠,而是尊重;自敛不是自卑,而是清醒。这样的现实意义,值得充分肯定。
发现冯如京未刊稿《闲居之戒》
2024年西泠印社秋季二十周年拍卖会上,有一件名为“清初诗人致施闰章信札卷的手卷”拍品。作者为王士祯(1634~1711) 王士禄 (1626~1673)陈允衡 (?~1672) 施闰章 (1618~1683) 冯如京 (1603~1670)。为袁守谦等旧藏。是卷总长六米有余,集清初顶流文稿、信札共八通,所涉人物皆为当时社会名流、朝中新贵及文坛领袖,且对清代文学尤其是清诗的发展有着重要影响。
卷中为施闰章上款,应是施氏家族珍藏多年之物。卷中时间跨度较广,约从顺治十六年(1659)至康熙十六年(1677),从京城到宣城,将京城诗坛、宣城诗派与桐城诗派文人相联系。其间有王士祯致施闰章信札二通;冯如京未刊稿《闲居之戒》一篇;冯如京致施闰章信札一通;王士禄致施闰章信札一通;陈允衡致施闰章信札二通;施闰章致何采自留底稿一通。
本卷除了探讨文学诗词,表述诗稿文学思想,还提及清初重要文学诗词著作的刊刻情况,如《宋诗钞》、《八家诗选》、《蜀道小集》等,从中可知,清初大文豪在其文学著作完整诞生过程中是高度参与的,机具文献史料价值。
此卷为市场已知最大规模施闰章上款的重要文献,不仅是研究清初顶级文学圈往来交流的重要实物见证,也反映了彼时文学团体对待诗文的思想态度,亦可进一步窥探明遗在野人士与清初在朝官员之间的跨政见交往,以及清代的出版业在明代繁荣的基础上的持续进步。
值得注意的是,王士祯信札中谈及清初“海内八家”所有成员:宋琬、曹尔堪、施闰章、沈铨、王士禄、程可则、王士祯、陈廷敬,是为市场仅见。
另有冯如京文稿信札二通,亦为其市场仅见之墨迹。冯如京出生于代州冯氏家族,是家中“勋高五省”的学者,为官清廉,履平巨寇,政绩斐然。与王士祯、龚鼎孳等多有书信、诗词往来。著有《秋水集》十六卷等。
本卷中第一通王士祯信札与第五通王士禄信札书于同年,即康熙十一年(1672)。是王氏兄弟罕见同一上款、同一时间背景、同一主题之作。
第二通王士祯信札应书于康熙十六年(1677)清明后一日。
第三通冯如京书未刊稿《闲居之戒》一篇。
古人将座右铭看得极重,自王阳明“心学”兴起,座右铭便是文人内心追求的体现。在这篇铭中,冯氏首倡“常思己过,莫论人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认为,人生成功皆由运气,正思善行是为本分,推崇谨慎求实,反对道听途说。冯氏建设性地将优伶演戏比拟万事万物,并认为戏中之事不过白日做梦,只有以平常心对待一切,严于律己,才能打破幻象,远离痴愚。
冯氏曾辗转多地为官,清廉奉公,身无长物,在任上履平巨寇,政绩斐然。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谓“其诗格清稳,不趋风气,可谓自好之士”,读此铭可想见冯氏之为人,也是其处事思想一生之精华。
第四通冯如京致施闰章信札,约书于1659年,时冯氏在广东左布政使任上致仕。
结合札中“人传台驾即日入都,弟为久病乞归,恐不能久侯”句,以及《清实录》与清宫档案记载:顺治十六年(1659)十一月十一日,广东左布政使冯如京以有疾致仕,可知本札当写于这一年(1659)。
从札中“贵乡旌德”句,可知本通上款人为安徽宣城人,与冯氏关系不错。结合施闰章正是宣城人,以及本卷中其他如王士祯、王士禄兄弟信札上款人均为施闰章,可知本札亦为施氏上款。札中冯氏言明自己不能在京城逗留过多时日,已经告病还乡,只能以后去安徽拜访。此外,冯氏主要控诉了巧舌如簧、搬弄是非的宣城人刘生,用计赚取丞役韩钦命弟弟的七十多金,致使自己本来的好意落空,反而变得百口莫辩。希望宣城父老能帮忙把这个刘生揪出来,令其迷途知返,来广武把这笔钱还上。冯氏身为二品大员,在信中言辞恳切,只为解决一个有关德行的小小事件,可见冯氏平日律己之严。
第五通王士禄于信中提及自作《黑龙潭二篇》,并寄给施闰章请教。
第六通陈允衡致施闰章信札约书于康熙二年(1663)。
第七通陈允衡致施闰章信札中提及清初散文流派、传承及观点。
第八通为施闰章致安徽同乡何采信札一通。
作者简介:
1.王士祯(1634~1711),字子真,号阮亭、渔洋山人、文游台主人、诗亭逸老等,山东桓台(今属淄博市)人。王士祜弟,顺治十五年进士,授扬州府推官,后迁礼部主事,历充经筵讲官、国史副总裁,官至刑部尚书。其诗为一代宗匠,与朱彝尊并称“朱王”,颇负盛名,门生甚多。善古文,兼工词,亦工书法,擅行书、篆书,皆为诗名所掩。是继司空图、严羽之后倡导神韵理论的又一大“神韵说”的集大成者。一生著速紧笔适冲洋宜度得鲁述达500余种,作诗4000余首,主要有《渔洋山人精华录》、《蚕尾集》、杂俎类笔记《池北偶谈》、《香祖笔记》、《居易录》、《渔洋文略》、《渔洋诗集》、《带经堂集》、《感旧集》、《五代诗话》。
2.冯如京(?~约1665前后在世),字紫乙,一字秋水,代州(今山西忻州)人。生卒年均不详,约清圣祖康熙四年前后在世,年六十余岁。顺治中拔贡。授永平知府。累迁广东左布政使,屡平巨盗。每上书奏事,次第施行。母没,如京年巳六十余,居丧哀毁骨立。服阕,未几卒。如京作诗颇清利,尤工五言。著有《秋水集》十六卷,《四库总目》传于世。
3.王士禄(1626~1673),字子底、伯受,号西樵,山东桓台(今属淄博市)人。士祜、士祯兄。顺治十二年进士,官至吏部员外郎,康熙二年河南乡试主考。少时即能文,尤工诗,曾以诗法教授弟士祜、士禛、兄弟三人并驰名诗坛,号为“三王”。著有《表余堂诗存》2卷、《十笏草堂诗选》9卷、《辛甲集》7卷、《上浮集》2卷、《炊闻词》2卷。此外,还著有《读史蒙拾》《然脂集例》等。
4.陈允衡(?~1672),字伯巩,南城县(今江西抚州)人。本为明朝诸生,明清交替时弃举业游走江淮吴越之间,寓居南京,以诗名噪一时,与公卿间人来往甚密晚年回南昌,尤善论诗,以淡约真挚为归,自成一家,体清羸,双瞳碧色。与钱谦益、与王士祯、施闰章交最笃。著有《诗慰》、《古人几部》,编纂《国雅》,《爱琴馆集》、《愿学集》等。
5.施闰章(1618~1683),字尚白,号愚山、蠖斋,安徽宣城人。顺治六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儒,授侍讲,预修《明史》,进侍读。文章醇雅,尤工诗,与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以诗名噪清初诗坛,与同邑高咏友善,皆工诗,主东南坛坫数十年,时号“宣城体”,形成“宣城派”。著有《学余堂诗集》50卷、《学余堂文集》28卷、《学余堂外集》2卷、《蠖斋诗话》2卷等。
文摘自《西泠印社·二〇二四年秋季二十周年拍卖会·中国书画古代作品(一)文学家的诗书暨明清信扎手跡专场》纪念册(题目为编者自拟,有删节)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