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05 故乡琐记之五十:老龙湾里觅先踪
故乡琐记之五十:老龙湾里觅先踪
冯建堂
(2009-11-10 20:18:54)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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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琐记之五十
老龙湾里觅先踪
“浮山不墨千秋画，冶水无弦万古琴。”
我不晓得是谁的这番名言佳句，将临朐老龙湾之独特美景，描绘的如此淋漓尽致，惟妙惟肖。
这“不墨千秋画”、“无弦万古琴”，当是指地处临朐冶源镇的老龙湾地下涌泉所成胜景，也是其之所以能够声名远播、尽享北方齐鲁大地江南园林美誉之缘由。不论是皇家史书还是民间野史，都曰老龙湾乃欧冶子铸剑之地，泉水得名“熏冶泉”或“熏冶水”。此处地下泉水甘洌，又乃酿酒绝佳之源。《古骈邑》记载：“洱有龙潭，其阴浮山半环，草木丛莽幽邃，百鸟栖宿，阳遍沼池，芦荡葭萑竟生，水畜匹鸟凫游。岗埠草庐数舍，景异秀。岩隙泉涌，大若鼓，小若指，其水清甘，宜酿宜淬。传齐酿造巨匠田无忌，以其水酿得‘千日醉’。铸剑巨匠欧冶子淬剑西池，炼成青冥五锋。曩西，冶监年辄有祀。”由此可知，早在春秋战国时代，这老龙湾就已是天下名泉了。甚至有人称其仅亚于济南的趵突泉。秦始皇于公元前219年东巡自琅邪莅冶源，赏此泉水性情大悦，挥毫书就“神池”。公元前102年，汉武帝祭拜泰山，流连于此。北魏著名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言之：“熏冶泉……水出西溪，飞泉侧濑于穷坎之下，泉溪之上，源麓之侧，有一祠，目之为‘冶泉祠’……盖古冶官所在，故水取称焉。”一直至北宋年间，历代多有修葺，遂成就了老龙湾的世代园林名胜之地，游人摩肩休闲之处。北宋宰相富弼曾于此为隐居名士刘慨修筑“良公斋”。明朝时，正德年间进士、一代良吏冯裕的儿子冯惟讷，考中进士放官江苏宜兴县知事后，回故乡“求田问舍”于此，熏冶泉遂转手为冯氏家族私人园林。自1538年冯惟敏作为老龙湾第一代主人入住，一直延续明清两朝四百余年。冯氏家族七代人出了十三名进士，且文武双全。既有冯裕、冯惟讷、冯琦、冯溥等文人进士，亦有冯虎臣武进士。七代十三进士皆有著作流传于世，并有冯裕、冯惟讷、冯琦、冯溥和冯协一作品入选《四库全书》。老龙湾归属冯氏家族私人园林四百余年间，多有文人雅士、各路官员聚此感怀抒情，陶醉留恋，留下丰厚精神和文学艺术遗产。顶峰者，当属跻身中国文学史大家殿堂之冯惟敏，被誉为“明代散曲第一人”。孔繁信所著《明清著名文学世家——临朐冯氏》言：“前后二百余载，文名满海右，堪称为堂正的文学世家”。
己丑年十月的一日，阳光明媚，文超叔、我与冯光辉一起驱车出青州古城南行，慕名来到临朐冶源，在研究明清冯氏家族文化史专家曹立会的引领下，徜徉于水清竹秀景怡人的老龙湾，寻觅着族谱中记载的青州长秋冯氏家族先祖的历史履痕。
享誉齐鲁的北国江南园林老龙湾，红墙逶迤环绕，颇有几分神秘与庄严。进得大门前行，梅花山西端有一仿古戏楼。绕此戏楼，曲径通幽北去，先至一潭碧水南边，见有一长约五米磐石迎阳面立侧刻有草书“铸剑池”三字，以及七言绝句“天丁呵护阴阳剑，鬼斧凿开混沌池”。其后跋语“为海浮山人索。雪蓑渔者并题戊申岁麦月口日也。”此为冯惟敏文友、明代道士雪蓑手书。关于铸剑池的传说，明代文学家冯梦龙和蔡元放编辑的《东周列国志》载，公元前561年欧冶子为越王允常铸造了“湛卢”宝剑。后为躲避暴君吴王阖闾逃至此处，掘地出水，淬火铸剑，终成“龙泉”名剑。后人称此处为熏冶泉。1991春天，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曾任解放军代总参谋长的开国上将杨成武，莅临此处，观赏铸剑池碧水，兴之所至：“老龙湾泉水美，铸剑池啤酒香”。我曾在博友冯顺志的文章中，拜读到他写的关于欧冶子铸剑的历史典故。此时亲临铸剑池，在曹立会老师的讲述中，很有解谜历史的兴奋，使得我大有来之晚矣之慨。
自铸剑池东行，临阔大水面南岸，有一白龙行宫。为传说中的白龙歇息受拜之处。现今的黛瓦廊柱建筑，立柱上雕刻有腾云驾雾之龙。老龙湾得名，恐与此白龙的传说有缘。白龙行宫正对面，有一影壁墙，中镶清朝嘉庆年间画竹高手陈荣石刻竹画一幅。竹林乃老龙湾一大景致。“如何沧海上，风物似江南。乱种王猷竹，双携戴仲柑。楼台山对立，烟雨水相涵。欲共黄鹂语，孤飞入翠岚。”明代万历皇帝“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冯琦，在他的《冶水》中，这样描绘故乡老龙湾的园林美景，竹林之茂盛，由此可见。其在《游冶源记》中写道：“湖曰龙湾，当海浮山下，相传为欧冶子铸剑池。澄泓见底，可舟可泳。泉自湖底仰而上浮，如贯珠匀圆万颗。水烟奄霭，细如薄雾。水升降与海潮汐相应。其南有潭绝深，作蔚蓝色。投之以物不沉。湖可三亩，树环之；自湖堤以北皆汇水为池，竹环之；泉分道下注，非丝非竹，环佩璆然。陂池相属，不知而入者不能出。地可以忘暑，游客不假河朔之饮霜雪；落木叶脱，竹亭亭独秀。下与藻荇相映，亦复不知有冬。凡湖中泉以万许，湖外泉以百计，树以千计，竹以万亿计，鱼游于湖，鸟飞且宿竹树间者不可得而计。”冯氏家族的这位大才子，明朝万历皇帝之师，以其汉唐文风，记述了老龙湾之美之幽之静。泉、水、鱼、树、竹、鸟、人，动与静、游与翔、行与伫，形神兼备。老龙湾之魅力，跃然纸上，历历在目。
“茶烟一缕出深竹，初日瞳瞳下古憧。”冯氏家族第四代传人冯瑗的诗句，引领着我们沿着湖边一硕大竹林，我们来到了江南亭。“石鼎烹茶，品名山第一泉。”此亭乃明代散曲第一大家冯惟敏，四百年前常常在此泡茗待朋谈诗论文之处。清朝乾隆年间翰林院大学士于疏敏，为“江南亭”题写楹联“松荫环抱竹荫静，泉声竟于书声清”。道光年间礼部尚书毕道远，亦有楹联“泉出龙宫无浊水，山浮沧溟绝俗尘”。现存的黛瓦青砖江南亭，被列为潍坊市重点文物。坐在亭前的竹椅上，一冯氏本家盛情给我们沏上一壶用秦池泉水泡好的芳茗。暮秋的阳光，透过霜染的法桐叶，斑驳地照射在圆圆的竹桌和紫砂茶具上，也熏暖着我们清爽的身心。酌品着香气袭人的名泉茗茶，欣赏着堪比九寨碧绿幽静如翡翠的濯马潭水，目视着氤氲光雾笼罩的竹梢柳冠，倾听着曹立会老师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冯氏家族的文化历史典故，尽享着精神的愉悦与心灵的共鸣快感……
茶毕，心中涌动着敬佩之情，我们东行，来到翠竹掩映的明代冯氏二世先祖、一代文学大家冯惟敏的石雕像前。宽袖长衫、头戴布冠、左手握一卷诗书、右手背后、双目前视、眸子中透着忧郁气质的冯惟敏，背后左右均是茂密的翠翠修竹。“七岁娴礼仪，洒扫辟中堂。八岁问奇字，十岁谐宫商。十二受遗经，十五意飞扬。”二十七岁时，冯惟敏中举人。次年，与二哥惟重、五弟惟讷一同进京参加会试。发榜后得知，冯家三兄弟，二哥与五弟均中进士，惟敏落第。昔日正德年间冯裕中了进士，今又有两兄弟一并登榜，在此冯家荣耀之时，惟敏心中郁郁寡欢。“三月三日东风恶，满城桃李都摇落。乍随飘扬入重云，还自低回委深壑。长安道上东复西，曲江池边路转迷。飞空不解作红雨，著土岂得为香泥。……花开花落会有时，抵死不分狂风吹。但愿同流御沟水，宁辞远别上林枝。”这首《上巳日作.时落第客京师》，畅舒冯惟敏之落寞情怀，好似为他日后的文学艺术创作，定下了直面现实、抨击时弊、为民疾苦而呼的基调。从1538年迁居冶源，入住老龙湾，冯惟敏在此居住二十四年。他与文学家李开先、王世贞和书法家雪蓑等友人常聚同游，探讨文学艺术，著述成果颇丰。1552嘉靖年间，时年四十二岁的冯惟敏，应临朐县知事王家士邀聘，合作修撰了临朐县第一部县志。十年后，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冯惟敏进京谒选，被授予涞水知县，踏上了他坎坷的十年仕途。为官廉清的冯惟敏，得罪权贵，被免官归乡。1565年冬，一身清白的冯惟敏改任镇江府学教授。此间，他曾兼摄丹徒县知县，辑刻了自己的作品集《山堂辑稿》和《山堂词稿》。1569年，冯惟敏升任保定府通判。奉命修撰《保定府志》，秉笔直书，再次被当朝权贵嫉恨。1572年早春，面对朝廷的明升暗降，隆庆皇帝时的腐败朝政，冯惟敏毅然决然地辞官归乡。“喜朝中一旦除名，俺才是散淡山人、自在先生……笑吾生天地之间，半纸功名，六品王官……从今后云水青山、拄杖黄冠。远离了世路风尘，跳出了宦海波澜……”从这《折桂令.阅报除名》中，看出了一代文学大家淡泊官场名利的宽阔心胸。大学时听教授讲解明清文学史，对教授阐述冯惟敏代表作《僧尼共犯》时的情景一直记忆犹新。当年并未想到，今日会有时机亲临祖籍地拜谒这个名垂文学史的本家先人。
“冶源烟霭三冬暖”，这是老龙湾之迷人之处。从地下泉涌而出的冶泉水，不仅甘洌，而且常年保持在18°的水温。我们踏访老龙湾的时节尚处于暮秋，因而“烟霭三冬暖”之美景无缘目睹。但从冯惟敏雕像处沿湖环行，我还是被这朗朗秋日下波光嶙峋的湖面所痴迷。我不住地按下数码相机的快门，力求把这北国江南风光印记在心。伫立东岸西望，隔湖面可见西端雪化桥长虹卧波，北岸似随意闲置两座白色的石拱小桥，柳烟霭掩的红色清漪亭，竹柳簇拥的红柱黄琉璃瓦挑檐顶报恩亭……在明媚的秋日阳光下，在软玉般清澈见底的一湖泉水相伴中，愈发显出其静谧幽雅的韵味。“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更有那不经意间，在各小径路口恰到好处随景可见的诸如迟浩田、赵朴初、启功、武中奇、尹瘦石、刘炳森、沈鹏、李铎、张海、欧阳中石等百余名家书法“龙”字碑刻，给这千年熏冶泉带来了令人遐思的艺术活力。这历经了四百余载风雨沧桑的冯氏园林，亦因了民族图腾文化的辉光，而焕发出青春的巨大魅力……
置身于这北国大地上的江南园林，陶醉于风光旖旎的老龙湾，我不禁联想到一个问题：地处沂蒙山区的老龙湾，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它的命运如何呢？
1938年，日军侵占临朐，以“要固朐城，先取冶源”之术，与汉奸合流建立据点。中华大好河山令日本鬼 子垂涎不已，老龙湾的优质地下矿泉水更使日本鬼子神迷，意欲长久据为己有。日本侵略者曾武力强霸冶源村民田，引老龙湾泉水种植了四百余亩水稻。1940年八路军向驻扎在海浮山据点内日军围攻，困兽犹斗的日本侵略军，竟然释放了毒气弹，导致八路军重大伤亡。在抗战最为艰苦的岁月，每遇到日本鬼子大“扫荡”，中共临朐县委领导高奋等人都撤退到相邻的益都县境内。时任中共益都、临朐、博山和淄川四县工委书记的张敬涛、四县联合办事处主任的冯毅之，曾多次接纳来自临朐的抗日战友。高奋自临朐带来的三个班的游击队，亦被编入益都县抗日大队，冯毅之兼任县大队长，高奋担任县大队教导员。作为抗战根据地辖区，冯毅之所领导的抗日武装政权，也引领了临朐的抗日斗争。1945年6月19日始，八路军鲁中军区二团占领了老龙湾南岸海浮山的制高点，与日伪军进行了数昼夜的激战，击毙日军33名，俘虏鬼子汉奸400多名。历史名镇冶源至此从日本侵略者铁蹄下，回到了中国人民手中。
“泉源盘回兮流汤汤，游子乐兮归故乡。云气郁蒸兮波粼粼，潜龙出兮泽吾民。神功陶铸兮渊沉沉，光涵太液兮照我心。”1528年冬，冯惟健自青州赴临朐老龙湾游赏，写下了《游冶泉记》，并将上言赞誉老龙湾的歌词，“属乡人歌而和之”，足见老龙湾魅力迷人之处。而冯珣则因堂弟冯瑗待客泛舟冶湖“独不及余，诗以问之”：“蓬门草径自荒芜，把酒长歌兴不孤。为问冶湖湖上客，也曾忆少一人无？”明朝青州籍殿试状元、官至礼部尚书的赵秉忠，游老龙湾，兴之所致，写下《冯季韫、德韫、世韫招游冶湖，时房澹师在焉，赋此》：“万玉阴森六月秋，冶湖直续习池游。连山树色笼花径，隔槛波光映石楼。三谢调高怜阮向，二难星聚有羊求。兴酣移酌仙舟上，喜划菰蒲不碍流。”清朝康熙皇帝的“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冯溥之父冯士衡，作有《冶泉二首》曰：“寻幽过冶水，有客喜相携。河柳随风舞，檐花带雨低。澄潭烟漠漠，曲岸草萋萋。疑是桃源引，行人到处迷。”冯溥也曾数次往来青州与冶源。这个与长秋村冯氏家族有着割舍不断情意的大清国宰相，估计当时应是带着跟他当管家、形影不离的长秋人冯克文，回到冶源老家探访游览的。冯溥有《冶湖四首》，另有《忆熏冶泉》：“我有千竿竹，留在熏冶浔。空庭古木合，烟雨蛟龙吟。岩光换朝夕，凫鹰恣浮沉。晴旭散绿漪，秀色润烦襟。嘉遁此焉寂，簪绂劳寸心。”明清冯氏家族显要对自家园林老龙湾发自肺腑之情感，由此可略窥一斑。
“自吾祖（冯思忠）以王命戍辽左，居今五世。”冯惟健在《游冶泉记》中此言，翔实地记载了青州临朐冯氏家族，自明朝正德三年进士冯裕之上的先祖迁徙的缘由路线。也似可佐证冯氏家族元代始祖冯才兴，乃“万户侯”之史实。言及先祖血脉延续历史，我们自老龙湾出来，聚坐于临朐青州冯氏家族谱修订主编冯益汉在车家沟的府第，探讨了长秋村冯氏家族的支脉传承历史。辨析着民国三十年仲春长秋村冯保初、冯保恩参与的西坡村冯氏祖茔碑文，以及长秋村冯保平手书的一本棉帛桑皮纸族谱。立于西坡村的“冯氏祖茔”碑文言：“尝考谱史云，我冯氏原来临朐冶源，宗系乃明代正德戊辰进士，讳裕闾山公之后也。至士七世祖于万历年间始迁于冯家岭庄……”，为冯家岭、冯家台、马岭杭、孙西坡、杨家庵、北次峪、上庄、长秋等村冯氏家族共同出资现大洋180元，购买八分土地作为家族祖茔用地。毛笔抄订的棉帛桑皮纸“冯氏宗谱”，应乃冯保平一人所为，仅可作一家之言。冯保初、冯保恩和冯保平乃长秋村冯氏家族平辈叔伯及本家兄弟。冯保初时任益都县参议长，以助学好善名扬乡里。从历史的严谨角度分析推理，他所参与的八个村庄冯氏族人在西坡村为冯氏祖茔购地立碑事，不应有失实之处。2002年2月，长秋村冯氏家族修续族谱时，冯保杰等人到冯家岭村拜访冯连凯、冯保英，意欲查询冯氏历史族谱。后者遗憾的痛心疾首，原保存的族谱于1942年8月23日日本鬼子大“扫荡”中被焚。百年看碑，作为可资参考佐证的历史记载，我以为，西坡村的冯氏祖茔石碑应为信史之实证。由此，长秋村冯氏家族支脉源流，也就应一目了然了。
2009年11月8日23时22分草拟
11月9日22时57分补拟
11月10日20时16分再补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