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929 有趣的老头子，万里挑一——忆冯益智老先生
积学储宝 玉带山下 2023-07-21 06:56 发表于山东
在我心目中，冯益智老先生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这篇文章，是写我与冯老先生的忘年之交，三面之缘。文章题目再三斟酌，觉得还是套用“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最为妥帖。
“有趣的老头子”有讲究。“趣”是指冯老的谦和、风趣而有故事。以“老头子”称呼百岁老人似失之恭敬，想到纪晓岚妙解“老头子”的典故，既有“万寿无疆之为老，顶天立地之为头，父天母地之为子”（《清稗类钞》）之说，借此称颂冯老先生，也不为僭礼。
之所以称冯老先生“万里挑一”，一是因为老先生享寿102岁，按照2020年末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我国百岁及以上高龄老人约占全国总人口的0.003%，万人中只有0.3人，不止万里挑一！二是指冯老先生的作品《乡情趣闻》，真是万里挑一、不可多得的文史巨著。
1954年5月，黄山完小第一级毕业合影
对冯老先生，我仰慕已久。冯老先生给我第一深刻印象，当属2018年夏天。那时，我主编《寺头镇教育志》，为弄清民国时期辖区内的教育状况，我从临朐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写的《镇村志略（寺头卷）》中，找到冯老先生写的回忆录《抗战时期的省立第四联中（节选）》。在这篇文章中，冯老先生较为全面翔实地记录了第四联中创办前后的史实，为我们了解那时的办学情况提供了十分珍贵的史料。反复阅读此文，我敬佩赞叹不已，佩服冯老先生超人的记忆力，赞叹冯老先生文史笔法的简明独到。
此文首载于1993年临朐《文史资料选辑》第11辑，距省立第四联中创办的1939年5月已有半个多世纪，冯老4200多字的回忆录，全面介绍了第四联中的创办经历、校舍概况、课程设置、师资配备、日常教学及师生活动等内容，文末还提供了一份“第四联中在蓼子东峪时临朐籍学生名单”，可谓详略得当，线索明晰，记忆精准，真实生动，是水平极高的文史文章，难怪被收入县政协编的《临朐文史集萃》一书。那时就有了拜访冯老的渴望。
2022年5月，我从临朐文史群中，意外获得冯老先生的《乡情趣闻》电子版。我赶忙打印成册，展卷细读。冯老先生自撰的卷首语及冯益汉先生的序，文短意深，情趣盎然，令我拊掌称奇。冯老借蒲留仙之言，阐明自己创作之初衷，言简意赅而幽默风趣，令人叹服；冯益汉老师为耄耋老人之著作，甘愿当“三孙”（跑孙、热孙、钱孙，以孙代热情相助），话虽调侃，实出真诚，令人敬仰。不禁莞尔：真是一对有缘有趣的老人！
《乡情趣闻》原为冯老先生积多年之功，凭记忆手写的散存手稿，经冯益汉、冯好勤、张修亭、张华亭、安兆东等多位贤达援手抄录或资助，终成卷帙，凡10卷265篇40余万字。该书虽是冯老先生为“锻炼大脑活力”所著，但因为“一反前人思路，专记真人真事，并以‘三亲’素材叙事”，因而更显珍贵。正如浮山一痴（张修亭）先生所言：“乡间的逸闻趣事，娓娓道来，如久藏的村醪，醇味绵长；善举恶行，秉笔直书，酣畅淋漓，在此存照；往事钩沉，时间地点记述有详，史料价值不可低估。”
临朐县政协文史委主任安兆东给予极高评价：篇章短小精悍，可以以小见大，可以“了解当时的社会制度、政治经济军事情况，了解冶源一带的风土人情、民风民俗，从小人物的蛛丝马迹了解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是十分难得的第一手文史资料。”
1956年7月，黄山完小高二级毕业合影
《乡情趣闻》中，我读到十多篇发生在石家河一带的逸闻趣事。更令我喜出望外的是，还有发生在鹿皋村香山寺、岸青北岭石龙口的真人真事，为考证地方史料提供了佐证。
该书让我着迷处，还在它文质彬彬，雅俗共赏。仅举卷五140条“老年续娶老伴，赠予专用对联”即可窥斑知豹：
尧洼村冯某某，60岁续弦，娶桥沟村50岁孤媚马氏淑芬。虽是续弦，也到镇民政登记领证，结婚时也郑重其事贴红纸对联，以示迎接“旧新人”。冯老先生应邀给他们写婚联，考虑再三觉得老年人再婚，不必再写那些凤鸾、鸳鸯、画眉笔、种玉人之类对联，便针对性编了几幅：
三五星辉花烛夜，旧新人醉洞房春。
琴瑟重调音更美，芝兰再芳色偏新。
敲琴敲瑟孰先孰后，织嫌织素何旧何新。
莫嫌老圆秋容淡，更爱黄花晚节香。
相如文君开先例，益兴淑芬步后尘。
这些婚联拟得高啊！不禁对仗工整，用词雅致，且对对有典故，联联有内涵。其中第二联中的“织嫌织素”，语出汉代民歌《上山采蘼芜》。冯老先生编的喜联符合再婚实际，又寓意喜庆美好，大受人们喜爱。但向来幽默风趣的冯老先生岂肯就此罢休？他还撰写了两联“土得掉渣”的对子：
一对新夫妻，两套旧家伙。
从今展开阵地战，而后莫再打游击。
大俗即雅，大谐实真。可以想见，当这两幅喜对子出现在宾客满堂的婚宴上，该会制造出多高的喜庆效果！
1958年5月，黄山完小高三级毕业师生合影
（前排右四为冯益智老师）
不曾想，8月25日，我去县文化中心参加县政协文史工作会，又得惊喜：县人大财经委主任王兆亮先生送我一本冯老先生写的教育回忆录手抄复印本。他了解到我正在编写一本教育文集，而冯老先生的回忆录中有好多内容可供参考。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都沉浸在冯老先生娓娓道来又风趣幽默的回忆中。
冯老先生先后在黄山完小、临朐十三中、彭家庄完小、沈洪小学、鹿皋小学教学，自1953年3月至1968年2月，长达15年之久的执教经历，在回忆录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展现。
冯老先生的回忆录有一个最大特点：集中写人叙事，人物个性独特鲜明，事件前因后果简约明晰，令人过目不忘。
1998年3月，原黄山完小部分毕业生
与冯益智老师（前排左三）合影
我正在编纂一本大型教育文集，自然不能错过这么珍贵的教育史料。我将其他事项暂且推后，集中时间和精力，对冯老的教学回忆录进行了整理，计12300余字。
冯老在黄山完小教学7整年，这期间经历了初高级社、人民公社、大跃进等重大历史事件，波及教育领域，对常规教学、师生生活也产生了重大影响。工作不论，那时的学校生活相当清苦，甚至难以承受。
如在临朐第十三中学教学期间，因为吃不饱饭（教师口粮按每人每月26市斤定量供应，而教师们都参与学校建设的重体力活，吃得特别多，将近差一半。）冯老师得了浮肿病：“一个月下来，我吃了45斤瓜菜，两腿出现浮肿。到校舍建成开课后，我的双腿肿到膝盖以上，不能久站，一节课下来，腿胀得难受。孟校长让我坐杌扎子讲课。几次去公社医院检查，医生都说不是器质性病变，是营养性水肿……”。
1958年冬，办共产主义小学期间，因为住宿条件差，晚上冻得睡不着觉。翌日同事相见，却引经据典，插科打诨，别有情趣：
第二天一见面，我问曾昭盈老师：“昨夜风光如何？”
曾昭盈老师答：“学生似吊月秋虫，偎阑自热；先生如惊霜夜雀，抱树无温。你怎么样？”
我回道：“敝下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
丛砚田老师在一旁笑我们：“夜里没冻死，还有闲情拽文哩！真是屎壳郎拴在鞭梢上——死在眼前不知，还觉得是腾云驾雾哩！”
曾老师笑曰：“有文不拽，烂于肚乎？鸭子还要拽三拽，何况人乎？既来之，则安之。再过一个花甲，万善同归！”
丛老师又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
蒲留仙《聊斋志异（自序）》中的词句张口就来，又十分契合眼前景、心中情，知识分子身处困境而乐天洒脱之状活脱脱呈现矣。由此可见冯老先生的古文底子十分了得，也可窥知冯老先生对蒲留仙的敬慕，甚至影响了他对乡闻俚俗、民间故事的一生偏爱和执着。
于是，我选取冯老先生在黄山完小教学的一部分内容，署名《在黄山完小教学的日子里》，想收到《牛角山下》一书中。而这本书要赶在2022年10月中旬付梓，所以必须尽快拜会冯老先生。
郭宝学、曹霖（左一）拜访冯老先生留影
8月30日，我与石家河教育管理办公室的曹林老师专程赶到冶源镇尧洼村，拜会冯老先生。
老人住在尧洼村最后一条街北的农家小院里，前出厦的三间砖瓦房，这是冯老先生三子的宅院。次子冯军闻知我们到来，热情赶来接待。
冯老先生腰身虽有些佝偻，但慈眉善目，面色红润，十分健谈。一番寒暄问候下来，更发觉百岁老人耳聪目明，思路清晰，反应敏锐，不由得暗暗吃惊。
我们热络地促膝交谈。我捧出整理的《在黄山完小教学的日子里》打印文稿，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黄山小学、临朐十三中学、彭家庄小学、沈洪小学、鹿皋小学等学校简介，请冯老先生过目指正。
我们还聊到了历次政治运动，谈到了我的老父亲。老人说：“我跟你父亲太熟了，我们经常一块参加政治业务学习。你父亲是个好人！为人老实，工作认真，打成右派真是冤枉了！你父亲多次对我说起心中的委屈，表露出悲观绝望的情绪。我就劝他，今晚睡好觉，明天还见新太阳！”
我不禁顿释：经过了那么多的坎坷磨难，老人依然能安享百年，正是有这样豁达敞亮的心胸和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啊！
我当场整理好冯老先生的个人简历，收存了几帧老人珍藏的老照片，还与老人合影留念。时间过得真快，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我们怕耽搁老人歇息，便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2009年5月，冯老先生夫妇合影
10月10日，我再次登门拜访，专程送还冯老先生的老照片。此时，冯老先生住到长子嫡孙家，院墙外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满树色彩金黄，鲜明靓丽，给我很深的印象。杏者幸也。我感觉它们就是我与冯老先生忘年交的缘证，也预示着教育文集金灿灿的收获。
接下来，我一方面组织老师们分工校订《牛角山下》，一方面忙里偷闲，于9月7日、15日，10月5日、14日、18日，连续五期登载《在黄山完小教学的日子里》《我在临朐十三中学》《在彭家庄完小》《在沈洪小学我没待够》《再回黄山完小任教》等5篇文章。我希望冯老先生能够读到这些文章，可惜冯军不玩微信，不能传送过去，但我期待着。
11月9日，《牛角山下》新书印成。翌日，我便去尧洼村给冯老先生送书。
冯老先生显得非常高兴，拍着光洁的书籍封面说：“很厚重！很了不起！我要好好读一读！”我握住老人的手表达由衷的感激：“冯老先生，感谢您给予我们的大力支持！正是有您的回忆录，一些重要人事节点才得以确定，也才有这本书的顺利印刷！”
冯老先生当时就蹲坐在马扎上，捧书细读起来。我见状赶忙告辞：“过两天，再来看您！”谁知竟成永诀！
2022年11月10日，最后一次拜会冯老先生
2023年1月27日，那天正好是大年初六，我在大街上闲逛，突然接到冯军大哥的电话，一个不幸的消息似巨雷响在耳畔：冯老先生已于旧年的腊月十一病逝！
心中的悲怆无以言表，多好的百岁老人！堪称临朐文史的“活字典”“百科全书”！自去年8月30日的第一次会面，我们只有三面之缘！还有好多的事情需要向您请教，您为什么就这么匆匆走了？
几次会面的情形，一次次浮现，冯老手把书籍，满面欢欣的样子，给我悲凉的内心一丝儿安慰。能够将老人的记忆用书籍留存，对于一位终生从教又热爱文史的老人来说，应该是最好的慰藉吧。
空荡荡的街面，寒风中的几片碎叶，飞来卷去。我茫然地踱着步子，脑海里闪现出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无数金黄的叶片在这一刻扑簌簌纷然飘落……我似乎听到时间匆匆流失的脚步，还有岁月不间断的沉吟。它们似在告诉我：该抓住的还得赶紧！于是，我裹紧衣服，紧赶几步，走回家，端坐到案头前，一本新的志书等待我去编写……
2022年7月，冯老先生百年寿诞全家合影
冯益智老先生传略
冯益智（1922.8—2023.1），1922年8月生于冶源镇尧洼村。1950年2月参加教育工作，1971年7月退休，2023年1月因病去世。
1933—1935年，在冶源高小读书。后在家务农，期间曾在本村小学当教书先生（相当于民办教师）。1940年4月，考入设在鲁村东南田庄的国共合作办学的山东省立第四联中。同年9月，学校随国民党省政府迁至吕匣店子蓼子东峪村，学校聚集了清华大学、山东大学、齐鲁大学等高等院校毕业的优秀师资，由于个人不怕吃苦，勤奋好学，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功底。1942年2月，因临朐成“无人区”，学校解散，被迫辍学，属简师肄业。
1950年2月至1953年2月，在冶源镇河南村小学教学；1953年3月至 1960年2月，在黄山完全小学教学；1960年3月至1960年9月，在益都师范参加中学教师培训；1960年9月至1961年2月，在临朐十三中学任教；1961年2月至1961年7月，在彭家庄完小任教；1961年8月至1962年7月，在沈洪小学任教；1962年8月至1965年7月，在黄山完小任教；1965年8月至1967年7月，在彭家庄完小任教；1967年8月至1968年1月，在鹿皋小学任教；1968年2月至1971年6月，在宋庄联中任教。
执教期间，新中国刚刚诞生，农村办学条件极为落后，农家弟子求学若渴，冯益智抱定“吃再多的苦，也要教好学生”的信念，勇挑重担，竭尽所学，主动承担毕业班教学，起早贪黑做好班主任工作，年年取得优异成绩。在黄山完小，除担任班主任、教语文科外，一人承担全校体育课，刻苦训练学生，在区乡田径运动会上连创佳绩。在临朐十三中学教学期间，因营养不良，造成双腿浮肿，不能站立，坐在杌扎子上授课，受到教育领导及学生家长的一致好评。曾被评为临朐县优秀辅导员。退休后积极参与公益事业，发挥余热。被聘为临朐县特邀文史委员编写了大量珍贵文史资料，主编《临朐县冶源镇尧洼村志》，并著有50万字的《乡村趣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