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63.冯建堂：大葱煎饼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孕育一方文化。
地处齐鲁大地的山东人，深受孔孟儒家文化浸润，成就了独特的饮食文化 。孔老夫子两千余年前所言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沂蒙山边缘的青州长秋，却因了土地的贫瘠，而难以精致 。倒是那金黄金黄的小米面煎饼、水灵灵的嫩葱、用地下山泉水由石磨磨出的豆腐、春天里肆意生长在田间地头的苦菜花，在成为村民们果腹的日常饭菜的同时，无意中也以其绝少污染而成为城里人向往的绿色食品 。这或可谓“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吧。
祖孙三代投身抗战的长秋村先贤冯广绥祖屋（2008年清明）
1983 年夏季我独自一人一路问询着回到祖籍长秋村时，爷爷冯保爱在那间老祖屋里，用他一直微微颤抖的双手，从一 口色泽暗旧的粗瓷大缸里挖出一碗金灿灿的黄豆， 步履蹒跚地出了祖屋门，向北，再向东，沿着长秋村内崎岖的街路，去给我这个自河南远道回老家的孙子换豆腐吃 。满头华发胡子拉碴的爷爷，兴奋的一路逢人就先说“俺孙子回家来了，回家来看我了 … … ”“俺孙子上大学了，他回老家看我来了 … … ”
写下这几句文字的此时，我不禁潸然泪下 … …
因为自那次我与爷爷相见之后，竟成了永诀 … … 我这个抗日老战士的爷爷，一生生活颠沛，近乎文盲 。在还没有享受到他上了大学的孙子的一片孝心时，就长辞于世，与我阴阳两隔了 … …
每念及于此，我都对自己当年没有多陪伴爷爷几天懊悔不已 … …
今年清明节，我与大姐、小妹、小丽一道，再次回长秋老家，给“ 土八路”爷爷上坟 。跪伏在翠柏掩映的太爷爷冯广绥和爷爷冯保爱坟前，小妹玉桂敬献上专门从漯河带来的一束黄色菊花，以及香肠、香烟等祭品 。我轻轻地给爷爷倒上一杯当地产的“ 云门春”酒、点燃一支香烟敬给爷爷、再燃上一把香柱、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边给爷爷深深叩首，边轻言轻语地呼唤着爷爷，告诉长眠地下的爷爷“我们来看你了 … … ”
我不知道人到了另一个世界，是否还有灵魂能与阳间的亲人交流 。但与世界上无数人一样，我也不能免俗地期待着能与阴间的爷爷进行感情交流进行灵犀对话 … …
这应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一“清明节”时，所有家庭所有活着的人的共有心愿。
爷爷那次端着用一碗黄豆换回的热豆腐，用颤抖不已的手，在热豆腐上撒了一点盐，又剥了一棵葱白尺余的大葱，再拿出一张金黄金黄的煎饼，把葱卷上，递到我的手中说道：“快吃快吃，煎饼卷葱，热豆腐，这是家里的饭 … … ”
从小生长在河南漯河、第一次见到大葱煎饼的我，因了一路饥饿，也没有推让，接过爷爷手中的大葱煎饼就大口嚼起来 … …
我就是这样接触认识了具有独特地域文化特色的老家的食品— 大葱煎饼 。大葱煎饼的独特香味，一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 ......
那次在老家住了几天后，因开学在即，我不得不告别孤自生活的爷爷 。临走前，三奶奶硬塞给我五元钱，并在我的推辞中告诉我“穷家富路”的道理 。四奶奶坐在西边对门院子里一个矮破木凳上，用麦秸树枝燃起灶火，在一个直径约有两尺的硕大的铁鏊子上，专门给我摊着煎饼 。她边从一个厚重的陶瓷盆里，用小铁勺子舀出一 舀子稠糊状的黄面糊，边对腿部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四爷爷交代着如何把煎饼叠好凉凉，然后送给我路上吃点，再带给我父母点 … …
那一刻，我从四奶奶摊煎饼的娴熟动作中，似乎看到了抗战时长秋村民为八路军准备军粮的历史身影 。在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中，长秋村的煎饼，为频繁往来驻扎于此的八路军山东纵队官兵提供了打击侯寇的果腹力量!
一步三回头，背着黄色帆布书包内装着的厚厚一叠煎饼，回望着半山坡上茅草覆顶黄泥作墙青石为基的祖屋，我抽泣着离开了世代居住的长秋，离开了自我父亲三岁时奶奶罹疾而逝后独自过活的爷爷，离开了告诉我“穷家富路”道理的三奶奶，离开了一瘸一拐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四爷爷和烙煎饼的四奶奶，离开了与我年岁相当的小叔小姑们，离开了挥手相送我至村口的长秋人 … …
长秋村民家的石磨（2008年10月）
我背着黄帆布书包内四奶奶摊的煎饼，揣着大姑奶给我的十元钱和三奶奶送我的五元钱，在黑旺火车站登上开往泰安的火车 。趁在泰安转车的机会，当晚，我孤身一人摸黑第一次登上了五岳独尊的泰山之巅。次日的旭日中，我体味到了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独特艺术魁力!
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次离别长秋，我竟永远未能再见到爷爷、三奶奶和四爷爷—他们相继因病而去世......
自1983 年第一次回到长秋后，到今年清明节再回长秋，长秋发生了令人刮目的变化 。村民们在耕种农田的闲暇时日，用勤劳的双手与汗水，从事着建材等脱贫致富的营生 。村里的红瓦顶瓷片贴墙的楼房多了，昔日因贫穷而愁眉苦脸的乡亲，现今也笑意盈上了脸庞 。在饮食上，有变与不变 。变的是猪牛羊肉不再是节日里才能打牙祭的奢侈佳肴，不变的是还能随时品尝吃到原生态的家乡饭— 豆腐炖苦菜、盐渍香椿等等。
但我感受最香甜最难以忘怀的，依然是那金黄金黄的煎饼 。今年清明节再回长秋，文超叔和大姑夫翟所利陪同我们上淄博马鞍山，凭吊1942 年11 月抗日保卫战牺牲在那里的保初爷爷、文秀姑姑等烈士 。从马鞍山下来后，我们在山脚下镇子里一家小饭馆吃“全羊汤”，店主问我们主食吃什么，我抢先回答“ 煎饼!”已是午后近两点的这家小店里，我们几人各自一手端着大碗羊肉羊杂羊血汤，一手握着卷成圆筒状的煎饼，直吃的满头大汗腹饱肚圆 。到大姑奶家串亲戚时，恰逢现今生活在东营、将近四十年未见面的岳照群表叔和婶子 。表叔兴奋地在村子路口一家“全羊汤”店请我们吃饭，我又得以大快朵颐一顿羊肉汤泡煎饼。
到二姑奶家，到舅爷家，我还是想吃煎饼；在登甲叔家、文超叔家、文生叔家、文平叔家、大姑家、小叔家 … … 家家要吃煎饼。
从长秋回郑州时，长辈们这家一小袋，那家一小包，纷纷送给我家乡的煎饼，还有小米、红豆、绿豆 。在文慧姑家开满桃花、李子花的院子内，她从荆条编织的篮子里，装了一大塑料袋渗着白色糖粉的柿饼和柿饼皮送我 。这些在长秋村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五谷杂粮，这些浸润着长秋的父老乡亲辛勤汗水、没有任何化学污染的绿色食品，这些“土得掉渣”的乡村礼物，是长秋村人对游子的一份深深的长久惦念，是我感到分外珍贵的礼品，其内涵价值绝难用金钱可衡量!
呵，煎饼，成了我在长秋的主食；煎饼，寄托着我对老家亲人的思念；煎饼，物化着我对故乡的眷恋；煎饼，已成为了我须臾不可离的一种精神食粮 … …
2009年4 月22 日19时草拟
作者简介：
冯建堂，祖籍山东青州，生长于河南漯河市，毕业于郑州大学，工作在郑州铁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