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大海，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是苏子诗歌《观海》中的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感觉到一种沉郁顿挫中的宁静，感觉到一种源自诗人内心的沉静、厚重和广阔。一直以来，我之所以喜欢苏子，喜欢苏子的诗歌，正是因为他心灵的饱满、内敛、沉稳和低调，以及他因低调而生发的那些河流一样的诗行。或许正是基于这些，他笔下的那条河流“走得不急不缓/不惧大事缠身……”（苏子诗《蒙山沂水》）。
没错，“人往高处走”，然而，苏子却像水一样，往低处流。许多时候，他就像一滴透明的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清澈的泉水中，而后又悄无声息地汇入远去的河流。因而，城市里，单位里，朋友聚会的场所里，你很少听到他的声音，但在许多时候，恰恰因为有了这位少言寡语的苏子，才让人们感到充实和踏实。
读苏子的诗，若从所谓“方法、技艺、理念、精神”方面去解读，我总觉得那种读法有些肤浅了，苏子的诗，那是他人生河流的自然流淌，多少年来，在这条默默流淌着的河流里，他的每一段诗行，都流露着生命的真意，他的诗也因而“每一缕都在打探故乡的消息/每一滴都在回家的路上”（苏子诗《蒙山沂水》）。
古往今来，真实的生命很容易被现实生活所忽略，所遮蔽，所吞噬，以至于许多人一生都难以洞察生命的真意。从这个角度而言，应当说，那些怀揣慧心、灵气逼人的诗人，才是最接近生命真相的那个人。在现实生活中，他们身体里的那个极其敏感的触角，往往能够从被常人忽略了的事物表象中，去发现和挖掘出隐藏在其中的生命意蕴。苏子当属其中一员， “在村后/有一个大道口……爷爷生前常说/黑天白天都有赶路的人/木车轴的吱呀声从不停歇”……这是苏子在《大道口》一诗中的开头，在这首诗里，诗人正在尝试着从大道口的回忆中，把自己从现实中唤醒，尽管“如今/渡口荒凉/爷爷/父亲/推着他们的海/一路向西/唯有月光/天天从大道口赶回来……”但是，我们从诗人的诗句中，依然能够窥见诗人用不甘沉迷的内心去抚慰灵魂的努力。
诗歌《大道口》写的是诗人的爷爷和父亲那辈人去东海推盐的事，大道口虽然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但诗人来了，他站在大道口，向西眺望……这首诗的亮点，在于诗人从平凡的事物中，真切感悟到了时光轮换过程中生命的真谛，它升华了诗的意境，让人从诗人的生命观照中，看到了诗人之于人生永恒的思考。我们因而看见苏子：“一个人在岸边呆久了/就会忍不住翻阅流水”（苏子诗《岸边》）。他的这种“翻阅”于他而言也许满足不了什么高级需求，但他的确因一波波的“流水”而着迷了……继而，他的心中生发出一种空灵的意象……他说，它“恰好安放我的灵魂”（苏子诗《岸边》）。
是的，苏子是一个低调的人，但那是一种之于生命的困惑和挣扎之中的实实在在的低调，正因了这种低调，一直以来，苏子的身心和他的笔都顽强而深入地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他的目光也因而伸向像河流一样，日复一日流淌着的普普通通的人群。不同的是，他的目光没有局限于惯常的为生存而忙碌而焦虑而茫然的世界，身处其中的他，像一只默默无闻的白鹭，悄无声息地沿着河流的走向飞向大海……然而“见到大海/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他发现，“原来/我还不够苦涩/还不够咸腥”……因而，他在“离开时/带上碣石和白马/学会吞咽泥沙/刀子”……他也因而发现，自己的“体内已能养活一头小鲸”……（苏子《观海》）。
读到这里时，我的内心受到强烈的撼动！那是生命的旅途上，一个人挣扎着想从生命中找到某种意义时的一幕，透过它让我看到了诗人面向大海冥想时，那种只有诗人自己才能体味到的“呑泥沙”、呑“刀子”的人生苦行……它让我触摸到一种粗粝、硬实又不乏柔软的质感，继而让我真切感觉到诗人身上的那种具有痛感的之于人的生命内在精神的神秘攀升。
今天早上，我在微信朋友圈读到苏子的诗歌《雨水》，又一次进入了他的“山河”，他说：“山河旧/落了太多风尘/需要雨水擦拭/雨水更偏爱一个异乡人/滴答声/对一个游子是最大的安慰/雨水/识得回家的路途/落茅屋/落小路/也落坟茔/悄悄的/把春天从时间里挤出来”……
苏子的《雨水》这首诗，又一次让我在他的山河中沉默良久，苏子是一个打工者，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诗人，读苏子的诗歌时，我一直在想，也许正是这种被某些自命不凡的人视为底层的“卑微”，才有了追求生命意义的热情，才有了对人的最深刻的生命问题所具有的高远视野。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在读苏子诗歌的时候，更能感受到诗人对待生命和对待世间万物的虔敬，更能感受到一种非同寻常的高度和之于我们这个社会的生活的某种悖论。
苏子的诗还有很多，如《响龙口》《皂旗山》《百子山》《团圆曼》《从黄山寺到尼姑庵》《长春寺感悟》《钓》等，这些诗无不透着对于生命的感悟，它的每一首诗都给读者留下了审美驰骋的空间。当你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起初是一阵战栗通过你的全身，跟着就是那古老敬畏之情偷偷袭击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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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本名苏嵋东，山东沂南人，写诗的行者。诗观：见天地，见自己。
作者简介：
冯春明，1959年生，山东沂南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有散文、文学评论见于《山东文学》《山东作家》《前卫文学》《时代文学》《当代文苑》《青岛文学》《延河》《九州诗文》《莲池周刊》《时代报告》《中学生百科杂志》等。著有散文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