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73.冯建堂：百年祖屋
民间俗语：安居才能乐业。
故乡长秋村冯氏家族与乡亲，在血雨腥风的八年抗战中既难以安居，更无法乐业。作为中国最为普通、普通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沂蒙山边缘的小山村，世代生息于此的吾之乡亲，1937年“七七事变”之前的千百载岁月中，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地辛勤耕种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每日里抬眼望天晴天阴，只企盼秋季有个好收成；十几岁的男孩们能读书的在读书，不一定非求得功名厚禄，惟愿承袭老辈人的传统文化不断线，再盖间新房娶个媳妇生儿育女；女人们织布推碾摊煎饼腌香椿磨豆腐烧柴火做饭，见缝插针到村西边的淄河中洗洗衣服聊聊天；老年人搂抱着婴幼儿，偎依坐在自家或左邻右舍的老屋门前晒着太阳，间或哼唱几句沂蒙山民间小调，哄逗着怀中牙牙学语的孙辈儿……
这无疑是一副典型的中国乡村百姓生活素描图，这也确应是吾之故乡长秋村抗战前的太平图！
长秋村的民房，一般都是用青石做基，高约一米的青石房基上，黄土垒就屋墙，圆木棚架的屋顶覆以厚厚的麦秸草。这种房屋属于就地取材，抗战前的岁月，人居住在这厚约尺余的土墙麦草房屋内，下接地气上通天气，冬暖夏凉，天然环保。院子内如再栽种上几株香椿和柿子、核桃、苹果、梨等果树，俨然一番世外桃源。吃着山间田地春种秋收的五谷杂粮，喝着村西边那口唐代古井内甘洌的地下泉水，呼吸着樟岚山里清净的空气，虽无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江南之雅，但也绝对可堪为鲁中大地逍遥自在之境！
长秋村东樟岚山上五颜六色悠闲悠哉的长毛羊（2008年清明节）
然而，早已垂涎我秀美山河的日本侵略者，悍然把其魔爪伸进了这座静谧的山村，粗暴地撕碎了这幅中国民间百姓幸福生活的画卷。
忽然，有一日，手端钢枪刺刀的鬼子，蜂拥着闯进了这宁静的小山村，野蛮地踹开了家家户户或虚掩或洞开着的木门扉。长秋村民那粗瓷大缸中的粮食，院子内受惊吓扑腾扑腾四处躲藏乱飞的鸡群，变成了倭寇强盗的囊中之物！
肆意烧杀抢掠一番后，这群强盗满载而归前，还不忘了放把火，烧掉长秋乡亲赖以安身立命遮风挡雨的茅草房舍！
这确是八年抗战中，吾之祖辈世代生息的小山村长秋，遭受鬼子一次次洗劫的真实历史镜头！
“长秋村地处益都县（今青州市）西南山区的一个只有百多户人家的小山村。抗日战争中……村内房屋被烧18次之多。到1942年，全村已无一间完好的房屋。”（冯敏《革命斗争回忆录》）
2002年清明节，我在长秋村内紧靠东西道路的保杰爷爷家，无语目睹着一片残垣断壁。这座至今仍仅残存着青石房基的南屋，是保杰爷爷家的祖屋。坐落于长秋村“迎熏”与“顺渠”南北村门中轴线上的冯氏家族六门对支的这最南端院落，它建于百年前，为三开间房屋，按现今的计算方式，其面积约百十平方米。南屋有一道屏风门，把它与这院落内的北屋既相连又可间隔开来。抗战时，保杰爷爷的父亲冯广华——益都县首届抗日民主参议会参议员，在这自家院子中的南北屋内，多次接待安置南来北往的八路军将士：中共山东分局书记郭洪涛、八路军山东纵队司令员张经武与副司令员王建安、八路军山东纵队三支队司令员杨国夫和政委霍士廉、四支队司令员廖容标与政委姚仲明等等，都曾居住过这间南屋。1940年10月，这南屋被扫荡长秋村的日伪军放火烧毁。
这南屋，作为八路军山东纵队三支队和四支队在长秋村的司令部，见证了八年抗战中长秋村冯氏家族和乡亲同仇敌忾的民族气节！这南屋，作为八路军山东纵队三支队政委霍士廉与年轻文艺女兵王杰新婚的洞房，曾承载了八路军与长秋村冯氏家族和乡亲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这南屋，也记下了侵略者杀人放火的强盗行径！这南屋，是鬼子肆意毁坏长秋村的历史铁证！当然，与长秋村其它许多被日军烧毁的房屋一样，这南屋，也从反面印证了长秋村这座抗战堡垒的坚固不破和民心所向！
1984年，已任国家农业部长的霍士廉，在山东艺术学院首任院长冯毅之的陪同下，重返抗战时他多次居住过的长秋村。伫立在近乎一片废墟的南屋房基前，看到被日军烧毁的曾作为自己新婚的洞房，以及1958年大炼钢铁被强行拆除墙壁后的残垣，思念着曾经不惧危险鼎力相助八路军的老房东冯广华老人，“霍士廉感慨万端，便和冯毅之、冯保杰（冯广华的二儿子）坐在残存的房基前合影留念。”（《淄博党史》1992年第一期）
霍士廉部长离开长秋村几日后，时任国务院秘书长的金明，也重返抗战时为躲避日伪追捕他曾多次久居生活过的长秋村。金明手指着他居住过、被日军烧毁的冯广华家的祖屋，情绪激动地回忆了冯广华老人在抗战的艰苦岁月中，是如何冒着被日伪军捕杀的危险，不分昼夜，不辞辛苦，帮助八路军和淄河流域国共抗日联军对敌斗争的史实。
祖孙三代投身国共抗战的长秋村先贤冯广绥祖屋（2008年清明节）
2002年，抗战胜利57周年之际的清明节，也就是这南屋被日军烧毁的62年后，我站在这南屋的破房基前，与保杰爷爷奶奶一同拍了纪念照片。旧房基上已长出了几棵树。在灿烂的阳光下，南面可见其他长秋村民新建的黄土泥墙麦草覆顶的房屋。
在保杰爷爷家南屋的北面约五十米处，是益都县抗日参议会首任参议长冯旭臣（冯保初）家——亦是益都县抗日民主政府首任县长冯毅之家的祖屋。这祖屋也在1940年10月被扫荡长秋的日军纵火烧毁。
2009年，抗战胜利后的第64周年的清明节，我再次回到长秋，祭拜长眠于此的吾之先祖，凭吊抗战烈士。
伫立于坍塌无人的这祖屋的墙外，我与克利哥一道，各自用手中的相机，给毅之大伯这院门锁闭的祖屋门扉拍一张特写。在烧毁的房梁、原色的旧院子木纹门扉、锈迹斑斑的铁锁和扣链、残存的黄色泥墙映衬下，祖屋院门前青石台阶上生出的一株碧绿鲜嫩的青草，显得那么富有生机与活力……
青草虽然尚小，但它为长秋带来了春天的信息……
2009年5月3日22时46分草拟
作者简介：
冯建堂，祖籍山东青州，生长于河南漯河市，毕业于郑州大学，工作在郑州铁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