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039.冯建堂：金饭碗的婚俗

原创冯建堂金箍棒堂主 2024-03-26 23:46 河南
你见过半夜结婚的么？
你听说过半夜结婚的么？
初听到青州长秋村附近方圆几十里夜半娶媳的婚俗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嘴张的像半个瓢，久久难以合拢!
我不晓得吾之世代乡居之地，为何竟有如此别致的婚俗。
我一个大学同学，在他新婚前一天给我派了一个堪称十分荣幸的活儿：帮他接娶新娘子，出发和回归的时间分别在子夜之后公鸡打鸣之前。我这个同学居住在中原腹地沙澧河之滨的漯河市，其新娘子娘家则距漯河市区区区三十华里之遥。民谚曰“ 十里不同俗，百里改规矩”。耳闻目睹上午迎娶新娘、午时十二点前典礼之婚俗日久，猛一听这同学如此这般地给我布置迎新娘的任务，我当即感觉他会不会是在讲笑话逗乐子，或者是吃错药了。然而，这个同学的婚礼就是如此这般地进行的。当全城乡的百姓们都酣然入梦之时，我这位同学以及同学的亲朋好友，却一个个的瞪大着眼珠子，兴奋异常地期待着青年男女人生最为幸福的那一时刻，颇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味道。这种独特的奇异婚俗，让我长久迷惑不解，因为那个同学始终没有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子丑寅卯解释。
青州长秋村附近的夜半迎亲、天明礼成的婚俗，却是因了一个此地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并且，所有告知我这种独特婚俗的由来者，都是言之凿凿，一副信誓旦旦的神态，声称确为此因确有此事。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版本的真实的传说呢？
传说在淄川西河镇，有一个名叫翟三虎的官宦人家。这个名字起得粗俗的没有一滴点文化水儿的翟三虎，号称“ 头顶尚书，脚踏翰林”。头顶尚书，是说他上辈人官至尚书，权倾朝野；脚踏翰林，乃谓其后代学富五车，“学而优则仕”达到了极致。还是传说，说有一风水先生，观翟三虎祖茔，丢下一句“可出一斗米官吏”之吉言。再加上据说，这翟三虎家里在京城内做官不仅人多而且势大。想想吧，眼下家人在京城做高官者如云，日后得祖茔荫庇还可出难以计数的“一斗米”官吏之诱人前景，如此这般身价的翟三虎，自觉自己竟然“屈居”乡野。如此这般，他翟三虎怎不自以为是，骄横淫逸，几达不可一世。
这翟三虎受骄横的心态使然，就养了一大帮子喽啰，极力扩张自己的势力地盘。据说，翟三虎的横霸之地，自淄川西河镇向北一直到达长秋村南坝，方圆近百里。翟三虎之所以只横霸到了淄河东岸的长秋村南面，就不再向北扩张了，缘于与长秋村隔淄河相望的西崖头村出了张龙和赵虎两个武将。他翟三虎气焰再嚣张，家人在京城里当高官的再多，毕竟也是天高路远，况且他翟三虎干的是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之事。因而，他翟三虎“ 一虎”对张龙和赵虎的“ 一龙”加“ 一虎”，龙虎相斗，估计其内心里不免还是有点怵得慌。估计这也就是传说中翟三虎靠打砸抢扩张地盘势力范围，只到了长秋村南坝，就不敢再向北推进的主要缘由吧。
这翟三虎就这样在他自己的势力圈内，作威作福，张牙舞爪。翟三虎最大的一个嗜好，就是好色。他只要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也不管是谁家的女子，两腿就如灌了铅似的走不动了，两眼亦如野狼一般直放绿光——色迷迷的。翟三虎最为歹毒的一大阴招，就是命其手下的喽啰们把方圆几十里的水井统统用土填埋上，仅仅保留西河镇他家的一口水井。他在此水井上盖了小阁楼，每日里酒足饭饱之后，就躲进阁楼里，偷看前来打水的女人们。只许缠着裹脚布的小脚年轻女子肩挑木桶，一步三晃地来他家的水井打水，这是翟三虎最为损绝的心计花招。尤其是冬季，三九寒天，十冬腊月，翟三虎竟然故意让手下喽啰们在水井四周浇上凉水，凉水结冰后明亮如镜，挑水的小脚女子们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趔趔趄趄地艰难来回。翟三虎躲在阁楼上，偷窥着冰天雪地里为水而来的年轻女子们在冰面上滑倒摔跤的模样，窃窃暗笑。如有他看上眼的农家女子，他就会命手下喽啰强掠民女到自己家中予以侮辱乃至糟蹋。更为令人愤慨的是，翟三虎只要看到或者听说谁家娶媳，就不惜一切手段强行将新娘子抢至自家，蹂躏后再送还男方。翟三虎的如此兽行，连他自己的亲生侄女也不放过。据说翟三虎有一侄女年方二八，眉清目秀丹凤眼，面容姣好若桃花，体态婀娜似杨柳。熟谙翟三虎德性的其嫂子，百般小心万般细心地呵护着自己的娇女，以防遭遇翟三虎带来不测。谁知，翟三虎嫂子十多年的苦心，还是在她女儿出嫁前被翟三虎的兽性嗅觉到了。当善良的嫂子让自己的心头爱女——翟三虎的亲侄女在出嫁前与翟三虎道别时，已无人性的翟三虎竟然连他自己的亲侄女也不放过。被逼无奈，翟三虎的嫂子只得打破“家丑不外扬”的民间清规戒律，只身进京，闯殿告御状。故事讲到这里，说实话，尽管我不只反复询问过一个人，但至今也未考究出是明朝还是清朝的哪位皇上审理了这桩嫂子告小叔子的御状。传说是，当朝皇帝听罢翟三虎嫂子的控告理由后，也是义愤填膺。不过，当皇帝遍览法律条文后，竟找不到能杀翟三虎之法律依据。按理，只要皇上一句话“杀无赦”，翟三虎必做刀下之鬼无疑。荒唐的是，这个传说中的故事，演绎下来的结果是皇帝顾虑翟三虎家在朝廷中的重臣势力过于庞大，怕引起于己不利之波动，于是本该重刑伺候的事儿，改为赐给翟三虎一只金饭碗，命其手捧金饭碗沿街乞讨，以此活命。但同时皇帝又颁令附近民众，任谁也不许施舍给翟三虎一汤半羹，违者按欺君之罪——杀无赦。皇帝的这一招，倒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就这样，“ 头顶尚书，脚踏翰林”的一方恶霸翟三虎，双手捧着御赐金饭碗，但却乞讨不到糊口果腹的粗茶淡饭。最终，曾经富甲一方横行乡里的翟三虎饿毙于乡野街头。
也正是缘于翟三虎的横行霸道，从他的家乡淄川西河镇到青州长秋村，方圆近百里的百姓民众，为了躲避翟三虎的恶行，把原本白天娶媳的习俗，改为了子夜时分之后东方露出鱼肚白之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孕育一方文化”。子夜时分之后、东方露出鱼肚白之前婚礼迎娶完成这一独特的百姓习俗，实际上寄托着淄河两岸民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向往，也隐喻着这里的百姓对翟三虎丑恶霸行的藐视与不屑。
手捧御赐金饭碗的乡里恶霸翟三虎，估计到死也不晓得他的恶行，就如此这般悄无声息地改变了鲁中山区淄河两岸的百姓婚俗。
淄河两岸夜半娶媳结婚的习俗，我估计在烽火硝烟的抗战艰难岁月中，也是延续着进行的。尤其是面对禽兽不如的日本鬼子，沂蒙山边缘的这些山区百姓们，在坚持抗战打击侵略者的同时，也会自觉不自觉地传承着这一独特的民间文化习俗。一个嫁到抗战堡垒长秋村的段姓女子，就是在新婚之时，在鬼子夜袭长秋村时，躲避不及被鬼子枪杀的。这是鬼子欠下长秋村的又一笔血债，也是鬼子永久欠下中国百姓的一笔血债!
大约是2004年的夏日，侄子如意回到祖居地长秋村度暑假，恰好赶上其堂叔少年结婚。如意就跟随着少年一道，半夜迎娶了新娘子。估计这也是如意第一次，也是到目前唯一一次的夜半参加迎娶新娘的奇特婚礼。
2009国庆节长假期间，我回到长秋，有幸参加了一个亲戚的婚礼。尽管这位亲戚家居地接近桓台，但其赶早典礼的习俗，还是令我感到意外。当我们一行紧赶慢赶乘车抵达婚礼现场时，不过早晨八点，但其婚礼已经进入了尾声。这样的时辰，在河南我所参加过的亲友的婚礼中，全都处于准备出发去新娘子家迎娶的程序中。我不住地感慨着民俗文化的种类之多样性、民俗文化的地域之差异性、民俗文化的传承之久远性、民俗文化的力量之无比性。
2009年10月16日 ,农历己丑年八月二十八。子夜已过 ,地处齐鲁大地的青州长秋村 ,冯氏家族的老老少少脸庞洋溢着一派喜气。这个家族中自明代族谱记载的第十九世传人——毕业于清华大学的冯超 ,将要迎娶他的新娘子。
此时的长秋村冯氏家族有理由把所有的喜悦写在脸上。这个家族中的冯泽心和冯超叔侄两人 ,先后考入了中国大陆最著名的高等学府——水木清华。作为长秋村冯氏家族第十八世传人 ,现今仍然在读清华节能学科博士学位的冯泽心 , 已获得了一项国家专利 ,并参与设计了北京天安门广场节能景观照明灯方案、郑州和苏州的城市节能照明改造方案等。而2005年毕业于清华美院的冯超 ,恰逢第29届奥运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华诞庆典等 ,为他提供了硕大的艺术创作空间 ,助其在艺术设计领域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不俗成就。
夜幕下的山村长秋 ,静谧的唯有草丛中的秋虫在鸣 ,似乎为即将到来的喜庆唱着欢快的小夜曲 … … 仰望苍穹,银河中繁星点点 ,北斗星不住地眨着笑眼 ,似乎在为长秋村的乡亲们和冯氏家族遥遥祝福 … …
四更鸡鸣丑时 ,按照此地风俗 ,冯氏家族迎亲的人们便陆续忙碌起来。时辰进入了五更 ,也就是平旦寅时的凌晨四时整 ,长秋村的迎亲车队鱼贯而出驶离山村 ,赶往二十余公里之外的泰和山庄。这六辆迎亲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车前盖端置着“ 心”型鲜红玫瑰的白色轿车 , 中间是四辆黑色轿车 ,殿后的还是一辆白色轿车。六辆轿车寓意“六六大顺”, 前后各一白色轿车寓意着一对新人“ 白头到老”。
泰和山庄地处青州市仁河水库 ,乃一新建自然风景名胜区。传说月宫嫦娥降世于此 ,于明朝永乐年间来到了山清水秀的这里。后来 ,她转身为容貌绝佳的凡间美女唐赛儿。女大当婚的唐赛儿 , 曾经收到一七言求婚诗“嫦娥应爱晚妆新 ,挂出天边月一轮。好似玉台来下聘 ,彩云相送少年人。”唐赛儿挥毫和其诗曰“八月嫦娥降世新 ,此心犹是抱冰轮。漫云玉杵裴航聘 ,哪知瑶台第一人。”后来 ,适逢特大旱灾 , 民不聊生 ,饿殍遍野 ,而官府又不顾民众百姓死活 ,心系百姓的的唐赛儿以白莲教名义 ,揭竿而起 ,领导了当地的农民起义 ,成为名垂青史的女将领。唐赛儿率部驻扎之地 , 山势险要 ,泉水溪流 ,状如宝葫芦 ,位于现今青州市西南的泰和自然风景区 ,后人遂将此地亦称为唐赛儿寨。抗战时期这里曾为中共益都县委和益都、临朐、淄川、博山四县抗战联合办事处所在地。长秋村冯氏家族的抗战领头人冯毅之 ,担任益都县抗日民主政府首任县长和四县抗战联合办事处主任；冯敏则担任中共仁河区长区委书记。他们曾经在此地领兵与日伪汉奸部队血战周旋 ,书写了一页沂蒙山抗战历史。七十个年轮之后 ,长秋村冯氏家族的后来人冯超 ,来到了他的先辈们曾经打击侵略者的地方 ,迎娶自己心仪的山西襄汾姑娘胡芳。
寅时的仁河山庄 ,清风徐徐 ,万籁俱寂。泰和自然风景区东山之巅的夜空中 ,一弯上弦月 ,似隐似现地展示着月宫的朦胧之美 … …
长秋村冯氏家族的迎亲队伍 ,在山庄门口燃放了喜庆的礼花和鞭炮。然后进入胡芳父母哥嫂居住的宾馆 ,迎接新娘。一番嬉笑之后 ,迎亲车队载着新娘回返长秋村。行驶途中 ,冯氏家族少年开着的轿车左侧 ,突然现出一长约两尺的通体金黄野兔。这野兔在汽车灯光照射下并不躲闪 ,而是顺着灯光一直跟车奔跑 ,煞是令人爱怜。新人冯超和胡芳 , 闻听如此奇景 ,相互笑称对方是“ 守株待兔”的化身。我戏称那兔子乃嫦娥月宫中下凡的玉兔——吉象也!

长秋村“怀阳”东门
长秋村冯氏家族迎亲的车队压着脚步缓缓进入村子北门外时 ,天色尚处于蒙蒙亮 , 启明星尚在天空 ,应是寅时渐去。忽然 ,寂静的田野村头 ,传来一阵喜庆的锣鼓。这是村民秧歌队为新人的到来 ,专门扭起的欢乐民间舞蹈 … …
新娘子由新郎抱着从轿车内一路走至家门口 ,坐在一凳子上。新郎家的大门上方 , 用红纸包裹着一方红砖和一双筷子 ,意喻着加快(筷子)建设(红纸红砖)新家园。
清晨七时左右 ,婚礼就开始了。
入了洞房的新人 ,要在家族中一儿女双全、生辰相合的女长者指导下 ,双手捧起床头箩筐中的小麦小米玉米豆子高粱秸棵 ,装入一对红色的枕头。文超婶子担任了这个充满神圣色彩的角色。只听得她模拟着这一古老习俗 , 嘴里念念有词祝福道：“ 东一把 ,西一把 ,不到三年就生俩 … … ”实际上这是百姓期望家族人丁兴旺的一种传统文化形式。
随后 ,一对新人还要坐在床头 ,分别吃下家族其她人喂给的“包子( 水饺) ”和年糕。新娘子在吃下年糕后 ,家族人问道：“ 生不生？”表面是问年糕的生熟 ,实际上是民间百姓巧妙运用了汉语中的谐音 , 暗喻新娘子是否喜欢会否生育子女。新娘则必须大声回答“ 生! 生! 生!”引来众人一片欢笑 … …
新郎的母亲还要把两只新枕头叠放于自己背上走两步 ,俗称“ 背枕头”。意喻着美好幸福生活的到来 … …
最后 ,新娘与其父母家人与新郎家族人合影留念 ,至此 ,婚礼礼成 ,婚宴开始。
这婚宴从早晨开始吃 ,一直吃一天。如果新娘父母不亲自到厨房找到大厨催饭 ,那么 ,男女双方的亲朋好友就一直喝着酒吃着菜 ,不得随意撤席。
这就是多年流传延续在淄河两岸、长秋村附近方圆百十华里夜半“抢婚”的独特民俗。
2009年10月23日子夜零时零九分补拟